注：在讨论了昨天的话题之后，今天正好收到外校一位硕士生的来信，询问如何查档和选题的问题。正好可以和昨天我所批评的情况做一对比。故此未经来信同学的同意，就贴出了其来信和我的复信。当然，我隐去了需要隐去的内容，相信这样即不会给这位同学造成困扰。

杨老师：

　　您好！我是XXXX的XX。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这次暑假我想利用回家的机会去XX省档案馆查档。因为今年XX省档案馆的建设的不错，网站也建起来了，我浏览了一下并咨询了那里的工作人员，还是有些可以查的东西。我想研究的一个问题是南下干部、旧政权人员与本地干部在中共新政权建立和巩固的过程当中的磨合的过程。另一个问题是工青妇等群众组织是如何在新解放区建立并和党政组织是怎样一种关系？在群众运动中起到了什么作用？据我所知，新中国整个政权巩固并把触角等深入到基层即把“中国变成一个大兵营”是在大跃进过程当中完成的(也许不一定对)，工青妇等群众组织在新中国的1950年代经历了一个由半民间半官方到完全官方化的过程（包括农会等农民组织），我想这个过程是不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我想就这些问题请您给我提点建议，包括您认为值得查阅的档案有哪些？非常麻烦您。祝好！

XX

XX同学：

你好。我没有去过XX档案馆，从网上的情况上看，它和其他地方档案馆相比，开放的程度可能不会太好。这从它不公布开放目录和不提供档案检索功能就可以看出来。而你所想要查阅的两方面的档案，根据我的经验，查找起来也相当困难。一是因为这些材料涉及的面太宽泛。如南下干部问题，在有的省档里有统计材料（如湖南），在多数省里就没有这方面的材料，或有而不公开。至于本地干部的材料，更是无从查找，因为当年的干部档案一般不做这种分类。从人事档案当然可以找到这方面的情况，而人事档案却不会开放。留用人员的情况也是一样，有的有统计，有的没有统计，且有统计者也因建国初运动频繁，更新太快，无从从全省的角度逐年去精确把握。更何况你要研究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及磨合情况，这就更不是从档案中可以轻易看出来的。因为当年的上报材料通常不报或不认为有报这种问题的必要。要研究这种关系问题，第一需要人事档案开放，第二需要大量做口述史的工作。而且还要了解中共中央，包括大区领导机关和领导人在这个问题上的政策倾向。事实上，当年多数地区对留用人员的策略就是逐步清洗的办法，谈不上有什么磨合问题。南下干部和地方干部的关系问题，到是一个老问题。不过就典型性及其问题公开化的程度（问题公开化了即部分资料就可能公开化），全国真正值得做和可能做大概只有广东地区，XX这方面的问题是否存在或突出，还鲜为人知。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题目以不做为好。

至于工青妇与党的关系等问题，有一个研究角度的问题。如果你确实要研究这个问题，那就只能从中共中央的角度来写。因为只有从这个角度，你才能全面把握这个问题。但看中共中央对工青妇这类组织的策略运用及其认识转变的过程，你不应去XX省找材料，而应当在北京想办法。因为除了一般性指示以外，地方档案馆通常是不提供中共中央的档案的。如果要从地方上做具体的较为个案的研究，工青妇任何一个组织与党的关系都可以写一篇大的论文。合在一起不仅查找材料不易，而且包容的内容也太多太杂。但即使从一个组织的角度来做这种题目，也还是有许多麻烦的问题。一是这些关系除了工会以外，事实上在中共建国前已基本上理顺了，基本就没有什么独立性（民间性）可言，全是在党组织的指挥部署之下。工会之所以有些例外，是因为建国前中共基本上在农村，自1927年退入农村后，就很少这方面的实践。建国后不仅一下子面临到这个问题，而且工会本身的独立性还多少受到意识形态的支撑。负责工会的领导人受到这种观念的影响，中共中央一时又没有应付的经验，结果就造成了工会的所谓“工团主义”的倾向。但这一情况多半只是发生在全总，具体到XX地方工会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问题，则颇值得怀疑。毕竟XX在产业工人组织这方面同样不具有先天的优势，也形不成典型。因此，如果依我所见，我也不认为这个题目有太大的价值。

做建国初的历史研究，首先，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选题。所谓合适，就是不要灵机一动想起一桩是一桩，也不要临时抱佛脚，而是要给自己以后的研究留下较充裕的发展条件和深入研究的动力。那么，什么样的选题才具有发展和深入的前景呢？我的看法是，要找那种能够与我们现实生活当中经常能够遇到的许多重大问题有所联系的课题来研究。换言之，你要研究的问题，一定要有助于你了解、解释和思考当前乃至未来的某些你或整个社会必须要面对的问题。青年团、妇联之类的问题不具有这样的意义。研究南下干部和本地干部的矛盾问题，也许有助于了解中共控制新区的手法，和替受压制的本地干部抱打不平，但后续的意义也不很大。

其次，光有合适的题目也不行，还要有研究的条件。许多题目很有意义，但是条件不具备。比如，XX镇反运动是一个很值得考察的题目。因为XX当年杀人的比例远超过毛泽东提议的千分之零点五，几乎是这个数字的三倍以上。那里为什么会杀这么多人，其标准与其他省区为什么不一样，所杀之人在多大程度上真是“罪大恶极”，整个运动是怎么样发展起来的，它和大区领导人以及省领导人的思想认识及其指导有着怎样的关系，如此等等，是一个很有研究价值的个案。但是，XX这方面的档案肯定没有开放，即使有所开放，开放的内容也一定相当有限，不足以清楚地描述出运动的全过程。因此，研究题目必须要和研究的现实可能性结合起来。

就上述两个方面而言，我倒建议你做另一个题目，即建国前后XX工人生活状况和政治倾向的历史演变。因为我注意到你好像是工人出身，父母应当认识，至少间接认识不少老年工人，有做口述史的条件。而且我注意到，你好像对毛时代工人的地位和目前工人的状况也非常关心。要想真正了解和回答建国以来一直到今天中国工人的生活及地位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些变化的意义及其实质如何，仅仅简单地把毛时代某个阶段和改革开放后某个阶段工人的状况进行比较，无论如何是不够的。你既然在学习研究历史，为什么不能从建国前后开始，分阶段地对工人的历史及其政治、生活状况做一具体的比较研究呢？严格说来，建国前后，作为中国最广大的基层民众－农民，其生活状况和政治状况，几乎没有发生过多大的改变。除了短时间获得过土改，改变了自身的地位以外，随着集体化的实行和被划入农业户口之后，农民不仅成为了二等公民，几乎无法享受到与城镇居民一样的社会地位和待遇，而且失去了通过迁徒来改变命运的自由，这也是改革开放后，中共中央和各级老干部惊异地发现中国的多数农民还没有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的原因所在。但是，工人的情况显然有很大不同。

共产党自1927年以后过去基本上是依靠农民打天下的，工人总体上没有为共产党提供过多少帮助。但是意识形态上共产党是工人的政党，进城后基本的依靠力量只能是工人。因此，工人的地位明显地得到提升，其经济生活状况及生产劳动条件，也不同程度地得到保障。问题是，如果我们了解其他大城市中共建国前工人组织的状况的话，会发现其实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许多地方的工人和国民党之间的联系也是非常密切的。换言之，共产党在城市里没有办法依靠工人，国民党却因为占据着城市，再加上其观念上也强调工农利益，故他们长期以来也在工人组织和影响方面下了不少工夫。镇反运动中，就有许多国民党工会的干部被当成反革命杀掉了。XX是国民党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相信那里大企业里面的工会组织也和国民党有着不解之缘。看看其他城市建国初工人因为经济状况不好和共产党保护工商资本家而纷纷抱怨的言论，估计XX的工人中间也会有对共产党不满的情况。如果情况大致如此，那么，就XX而言，其工人大多数逐步开始相信共产党，经历了怎样一个过程，中共又采取了哪些具体的政策，工人从这些政策中得到哪些具体的好处呢？如果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考察的话，在工会失去了有限的独立性之后，工人的政治地位又是如何体现的，以及和建国前比，他们又是如何感觉到自己地位的不同呢？

当然，这个问题也还是可以先分成两个题目来做。一个方面是关于工人工资福利改善和改革的情况。你可以具体考察建国前工人的生产和生活状况，具体了解建国后从中央到地方在工人工资福利方面做了哪些努力，怎样进行政策性宣示，具体到XX如何落实，以及工人是否切实得到了实惠（我看过其他地方的情况，至少在前50年代初，这种实惠还是非常有限和因不同的企业、商店而有所不同的）。这些情况对工人的心理影响是怎样的？另一个方面关于工人的政治地位的情况。你可以具体考察建国前后中共各级干部和工人之间是如何建立相互关系的，中央是如何具体指示，地方是如何落实的。工人通过哪些运动，切实感受到了自己地位的提升。在此期间，工会的作用是怎样的，包括工团主义问题解决后，工会的地位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工厂中党与工会的关系，以及工人与两者的关系具体是如何实现的，中共如何消除旧工会及其旧的工会干部在工人中的威信及其影响的，如此等等。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依据我在工厂八年的经验，其实一直到文革这样工人地位被提升到无限高度的大运动中，除了因为报纸的宣传在心理上的感觉以及有个别工人代表被捧到特别的地位以外，广大普通工人也很难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如何优越，更不要说行使什么样特别的政治权利了。对工人作为工厂一份子和作为国民一份子的权利地位的提升，也要做具体的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