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１９４８年１１月１日，东方才蒙蒙亮，沈阳城里就响起了枪声。接着，整个城市象开了锅似的，乱成了一团，到处都可以看见成群的国民党兵在逃命。但在美国驻沈阳领事馆门前的交叉路口，却看不到混乱的人群，只是有几家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用杆子挑起了白旗。

位于五纬路与三经路拐角处的美国驻沈阳领事馆的大门一早起就紧闭着。院子里看不见一个人影。窗户上也只是偶尔有人头小心翼翼地向外探望一下，然后又赶紧缩了回去。美国驻沈阳总领事瓦尔德一个人心情紧张地坐在办公室里，隔壁副领事哈巴特的办公室里虽然聚集着副领事兼新闻处主任司徒克、助理参赞罗卡格几个人，但屋子里同样显得十分沉闷。

“中共！”身高马大的麦克林斯特上尉在二楼楼梯转弯处的窗口前猛然间向楼上跑来，闯进了哈巴特的房间。几乎所有楼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涌到最近的窗口前，小心地向外张望。瓦尔德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身体隐在一侧窗帘后面，探着头向外看。

果然，至少有一个排身着浅黄色军装的中共士兵正陆续出现在街口，他们显然是在一位军官的指挥下，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警惕地端着枪，小跑着穿过了街道。整个过程中只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既没有枪声，也没有人破门而入。

瓦尔德似乎松了一口气。

在最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沈阳城里几乎从早到晚都处于一种惊恐不安的状态中。长春被围，锦州失陷，注定国民党在东北失败的命运，国民党在东北占据的最后一个中心城市沈阳已经成为中共军队的囊中之物。于是乎，沈阳城里当官儿的携家带口开始外逃。直到昨天晚上为止，出城的汽车喇叭声和国民党溃兵乘乱哄抢的枪声还四处响个不停。

美国政府自从抗战结束以来，花了差不多２０亿美元来支持蒋介石对付中共。中共对美国政府的痛恨不亚于对蒋介石。“美蒋反动派”的提法在中共的公开宣传中比比皆是，没有人不知道中共对美国的敌视态度达到了何种程度。但是，即使如此，还在１９４８年初，美国国务院就已经在考虑，一旦东北落入中共手里时，有没有必要撤出沈阳的总领事馆？而最后的决定非常明确，沈阳总领事馆继续保留下去。因为在中国东北保持这样一个外交机构，对美国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何况这样还可以尝试着与中共保持某种接触的渠道呢。

没有人知道中共将怎样对待继续留在其解放区的西方外交官，特别是没有人能够知道深受反美教育的中共士兵会怎样对待站在国民党方面的美国政府官员。因此，瓦尔德多少觉得这是一种冒险。但瓦尔德觉得冒点风险是值得的。国民党毕竟太腐败，太不得人心了。很难说这个国家最后会不会整个落入中共手中。不管未来如何，为了美国自身的利益，为了保持美国人能够继续留在最接近苏联远东地区的中国东北，美国政府说什么都需要与这个必定要控制北中国的强大势力打交道。尽管他清楚地记得两天华盛顿关于保留领事馆不等于承认中共政权的重要指示，但一想到自己能够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成为第一个与直接中共政权打交道的美国外交官，瓦尔德就从心眼儿里感到兴奋。谁知道不久的将来美国政府会不会承认中共政权呢？

夜幕降临了。领事馆前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从昏暗的路灯灯光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成群的中共士兵漫步街头，东张西望，好象连电灯泡也要看个究竟。虽然入夜以后城里还有零星的枪声，但整个沈阳城的夜晚差不多有一年多时间没有这样安静了。

第二天，领事馆门前的大街上有更多的军队在通过，但秩序井然，领事馆的官员们如今可以放心地与外面那些显然从未来过大城市的好奇的士兵对望了。而更令人感到宽慰的是，傍晚时收到美国代理国务卿的来电，正式批准瓦尔德为保护美国公民和美国的利益，设法以非正式和私人交往的形式，与中共地方当局建立起有效的工作关系。

几乎所有领事馆的人员都感到，这是一个良好的兆头。

（二）

在军事行动期间，多数中共领导人都担心部队在入城时出乱子。特别是对于保护外国人的生命财产问题，中共中央这时相当重视。１９２６年北伐军南下攻入南京，乱军冲击并抢劫了一些国家的使馆和外国人住宅，造成了美英等国炮舰的直接干预，引发了震惊中外的南京事件，很少有人不了解这件事。因此，从中共中央到东北局领导人，在部队入城前都再三进行宣传和教育，要求部队不得侵犯和冲击外国使领馆及外人住宅。受命担任沈阳特别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的陈云这时尤其紧张。还在离开哈尔滨之前，他就几次召集赴沈阳干部动员会，说明外交问题之重要，告诫各级干部在外交方面不得出乱子。在军管会的几次预备会议上，更是几度讨论过处理沈阳外国领事馆、外人银行及其相关问题的办法。同样，中共中央这时也高度重视对外国人的保护问题。它除了同意陈云等人提出的，在沈阳解放后允许外国人继续从事他们的金融及商务活动外，并明确告诉东北局：我人民政府有派兵保护其领事馆安全，防止国党特务捣乱的责任，一俟秩序恢复，军管会撤销，此项武装保护亦即撤销，但仍应派出人民警察在领事馆门外站岗，这是各国通例。根据中共中央前此发布的保护在外华外国人的有关指示，对于西方国家领事馆，中共中央显然也准备一体加以保护。因此，沈阳军管会刚一成立，就迅速依照中共中央的指示，开始具体执行保护外国人及外国领事馆的任务。

沈阳特别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在从１１月２日起开始在大和旅馆办公。除了军管会主任为中共政治局委员和东北局成员陈云外，还有副主任伍修权和陶铸。伍修权并兼沈阳卫戌区司令，陶铸兼卫戌区政委。同时，朱其文受命担任中共第一任沈阳市市长。由于陈云到得稍晚，伍修权和陶铸首先以卫戌区司令部的名义发布通告，开始整顿和恢复市区秩序。陈云到后，沈阳特别市军管会又接连发布通告，宣布保护中外一切公私财产及其人身安全。

从１１月３日早上开始，沈阳街上经常都可以看到穿着军装的政治宣传人员在张贴告示。两天来，大街上穿流不息的军人渐渐地开始减少了，虽然大多数商店仍旧大门紧闭，但市民们已经开始陆续出现在街上了。瓦尔德试着步行穿过一条街，由领事馆办公处回到二经路３０号私宅妻子身旁，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于是，领事馆人员重又开始恢复作息时间，每天往返于领事馆和他们在三纬路３０号和七纬路２４号的住宅之间了。

同一天，留在沈阳的美、英、法等三国领事，与苏联商务代办还得到了朱其文就任沈阳市长的就职通知。这使得瓦尔德对于与中共当局建立的工作关系，更加抱有信心。他很快就起草了一封公函，专门派罗卡格送往市政府的办公地点。函称：

市长鉴：自贵处得到口头通知，先生荣任沈阳市长，请允许我藉此机会祝贺先生就任新职并工作顺利。希望不久能有机会与先生晤面。甚望在先生最近方便时，往访先生。我期望并确信能与先生建立亲密关系。此致市长先生公鉴。驻沈阳美国总领事馆总领事瓦尔德启。１９４８年１１月３日。

第二天，瓦尔德就得到了朱其文市长的复函，邀请他及英、法两国总领事与苏联商务代办第二天下午２点３０分前往市长办公室晤面。这使瓦尔德颇感振奋。尽管，根据军管会关于收缴一切武器的公开通告，这一天一队中共士兵第一次进入到领事馆内，进行了搜查，但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就连瓦尔德一度十分担心的数百名围观的市民，也没有做出任何有威胁性的举动。

不过，５日的接见很大程度上却只是寒暄性质的。根据头一天陈云在军管会例行会议上关于与外国人的晤面必须十分慎重，说话一问三不知的要求，年轻的朱市长只是面带笑容，介绍新政府保护外国人的一些必要措施，这包括发放证件、机动车通行证和标志旗，以及派兵守卫各领事馆和重要的外人住宅等。瓦尔德看上去对派兵把守领事馆和他的住宅一事颇有些异议，但他无法说服朱市长改变其决定。对于瓦尔德最关心的邮政通信与外交信使的来往等问题，朱市长也没有能够立即给予满意的答复。当然，最让瓦尔德感到不满的，是朱市长在会晤临结束前，意外地邀请苏联商务代办留下来单独晤谈。这使得瓦尔德多少有些忿忿不平。他在随后给华盛顿的电报中不无妒忌地声称：他不明白，几个月来始终只是步行的这位商务代办怎么会有了一辆崭新的吉普车。他猜想这种着意对苏联表示友好的行动是中共最高当局指示的结果，因此，今后西方国家的领事可能不会象这位商务代办那样享受到单独向市长申诉的机会，而后者则可以轻易地要求并充分利用这样的机会。

让瓦尔德感到意外的是，三天之后，朱市长竟亲自进行了回访。而且，还表现出极为友好的态度。

８日一早，朱市长在林莉、周砚两个翻译的陪同下先后前往法国领事馆、英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进行回访。在美国领事馆内，朱市长特别参观了由美国新闻处创办的图书室，瓦尔德有意详细地向朱市长展示那些工业及科学技术方面的书籍，试图引起朱市长对利用美国的技术来重建东北的兴趣。朱市长看来确实对与美国建立贸易联系表示关心。当瓦尔德提出，美国对中国完全没有领土野心，只是希望能够在商业和技术方面重新回到东北来，朱市长当场表示：美国人是受欢迎的，他很愿意看到美国商人在平等的基础上恢复在东北的贸易活动。对于瓦尔德提出的可否与美国通信等问题，朱市长也很痛快地答复说：只要美国的船只能够到达大连港，就可以将信寄到解放区。总领事也可以试着走走苏联远东这条线，因为可以通过满洲里的铁路线送进解放区。

瓦尔德刚刚把朱市长一行人送出领事馆大门，就喜滋滋地转过身来拍着司徒克的肩膀说：“我敢肯定，你的那些书是最起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