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生命在于严谨。历史学之成为科学,同样是因为它是建立在严谨的学风之上的。严谨的要求是全方位的,从著作之构思、立意,史料之推敲、引证,到行文之启承转合,乃至遣词造句,无不要求精益求精。而对史学家来说,尤其重要的是要做到持之有据。
持之有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也正是因为要我们每一个写史的人都要做到这一点,因此就有了一套约定俗成的研究规范。尽管各国史学传统不尽相同,规距不完全一样,但对引注的要求是一样严格的。最基本的要求是:凡涉及有助于说明作者观点的任何重要史实及论据,均须注明出处,包括对原始材料的可信度做出解释。
陈永发教授的第一本书,英文600多页,书末注及文内注加起来估计有将近2000条,凡重要史实及引文均严格标明出处,并对必要者做详细之注释,确实训练有素。但陈教授写第二本书时,这方面的标准似乎已经降低了许多。《延安的阴影》中文350多页,引文仅注释347条,平均一页一注。此书文字写得相当生动,细节尤其丰富,遗憾的是许多重要情节,经常大段大段无注,使人不知道其所据何在,无法判断其故事的真实性如何。
《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可以说重现了《延安的阴影》一书在这方面的问题。陈书中文1000多页,引文注释892条,平均一页还不到一条。即使说,作者并非以写学术专著为目的,意在写大部头教科书,同样存在不规范的问题。按教科书写法,只要有注释问题,即应有必要之规律,该注则注。而陈书注释全无规律可循,有时整段整段,甚至整页整页无注,有时却具体到一句话一注,让人不明所以。[12]
由于缺少注释,或者引非所引,陈书的不少说法令人生疑。比如:
361页称1938年“毛泽东尽管取得政治局领袖的地位,但显然并不以此为满足,他还要向六大(届-引者)四中全会以来的政治路线挑战。但是他知道时机尚未成熟,尤其六大(届)四中全会以来的政治路线,表面上是国际派所制定,实际却是他们秉承史达林和共产国际的旨意所提出,并没有多少国际派自己的见解。”“从1939年初开始,到1941年9月为止,毛泽东主要是伺机而动,以便完成遵义会议所未完成的工作,也就是打倒国际派中央的政治路线。”(毛泽东1938年底至1939年上半年都在积极贯彻共产国际的路线,此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苏联政策变来变去,毛泽东始与共产国际发生意见分歧。对此如何解释?)
578页称中共以韩战有可能扩大到中国大陆为借口,实行土地复查时强调阶级斗争,“以致有一、二百万地主被杀,而其家属以及悻存的地主则被扫地出门,成为农村中的政治贱民。”尤其是在南方工作的北方干部,没有亲情系绊,“迹近心狠手辣,以致土地革命中充满暴力。本地出身的地方大员难免不满,……实际主持两广工作的叶剑英就是一个例子。他对土地革命的过左现象希图弥补,不料却因此而招致了中共中央的指责,要他在地方主义的大帽子下自我检讨,随后将其调离广州。另派外来干部接替其职务,继续完成土地革命。”(此说不知所据何在。另检讨地方主义有之,但在1952年6-7月间,事后叶仍主持工作,直到土地革命1953年4月宣告结束以后,叶才于10月调离。)
582-583页称“尽管统购统销会妨碍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甚至可能造成农民暴动,但两害相冲(应为权-引者)取其轻,中共中央还是决定全面采行;中共中央宁愿冒农民反抗和暴动的险(应为风险-引者),也不愿在城市冒险,让物价波动,从而激起城市居民群起抗议。”“在考虑统购统销政策对农村的冲击时,中共认为……在全国100万个自然村中,或许会有10万个会出现‘逼死人’、‘打扁人(应为担-引者)’以至暴动的事故。可是最后竟然不此之顾。”“中共坚持采取统购统销似乎还是以意识形态的考量为重,因为文化(?!-引者)对他们而言,此项政策乃是‘把分散的小农经济纳入国家计划建设轨道,引导农民走向互助合作的社会主义道路,和对农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所必须采取的一个重要步骤”。(这段话并非完全无注,但第一、注文错误:“《陈云文选》,3:202-16”不确。《陈云文选》只1册,并无第3卷。此乃《陈云文稿选编》,并非《陈云文选》,且页码也错误,应是189-203页。第二、中共当时主观上是否就是想要用强力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仅此似不能完全说明。)
648-649页称毛泽东发动的关于电影《武训传》的讨论,“高级党官没有被戴上‘帽子’,但是一些中下级的涉案者仍然遭殃。一些接受中共动员、参加对他们文字围剿的作家……把他们批评成‘反革命分子’。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之中,敏感的知识分子开始醒悟,……必须迎合中共的思想标准。否则,随时随地有受到官方围剿的可能。其严重后果不只是失业而已,极可能是长期坐牢,或沦落为政治贱民。”(此说结论由前述史实引出,但有什么文章、把谁批评成反革命分子?)
673页称反右运动并非“一个不杀”,“像历年整风运动一样,必须杀鸡儆猴。汉阳第一中学就是学生运动的重镇,有三名右派学生便当着1万名师生面前被枪决。”(历年整风运动都必须杀鸡儆猴,为何前面述及延安整风等整风运动时并未提及?另汉阳一中被杀者罪名也并非“右派”,且不是学生。三人中王建国为副校长,钟毓文为语文教研组长,杨焕尧为县文化馆图书管理员。)
697页称“毛泽东青睐人民公社的体制,就是因为透过这一体制,可以把农民生产所得的主要部分变成积累,而无限扩大投资”。(无所据,仅以结果倒推动机?)
709-710页称毛泽东为了斗倒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在彭德怀头上硬加上‘里通外国’的汉奸罪名”。而彭则在意见书中“指责毛泽东在反右倾胜利后,‘得意忘形’,党内的民主集中制事实上是第一书记说了算数,毛泽东所定的钢生产指标过高,而高指标正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表现。他甚至指责毛泽东滥用威信。在湘潭老家人民公社的增产问题上,相信弄虚作假,不够‘实事求是’。若不是毛泽东命好,工农太善良了,中国老早已经发生匈牙利事件,而不得不向苏联请求派兵了。”(这些均未注明出处,但他处有注明引自李锐《庐山会议实录》一书者,查李锐书,可知上述均出自李锐书。但奇怪的是,上述除“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一句外,均非彭德怀意见书中内容,有的来自会议简报,有的来自火车闲谈。而关于彭“里通外国”一说,会议上虽有人提出疑问,但毛在庐山会议上也从未明确表过态。)
711-712页称庐山会议批评彭德怀的一次会议上,朱德说彭脾气执拗,固执己见,“毛泽东听着,忽然翘起腿来,用手在鞋底故作搔痒状。尽管毛泽东的动作迹近狎侮,但是没有一个人抗议。”(李锐书原文:朱“还没讲完,毛泽东即将腿抬起,将手指搔了几下鞋面,说:‘隔靴搔痒’。”两相对照,意思相差似乎远了些。)
严格注释,是史学著作的生命。引述而不注,或所注非所出,都是史学研究之大忌。大陆一些中共史著作缺少注释,有档案开放客观局限,在台湾似乎不必有类似的顾虑。因此,陈书之犯忌,让人不大容易理解。
除了注释以外,陈书行文及用词上的主观和随意性似也有可指摘之处。以前台湾中共史研究政治色彩过浓,用陈书导言中的说法,就是基本属于敌情研究的性质,很难谈得上学术性。立足于学术研究基础上的陈书的出版,毫无疑问对改变这种情况具有重要意义。但是,如果我们吹毛求疵的话,陈书中恐怕也仍旧残留有用词随意性大,甚至个别时候仍带有某种主观倾向性的情况。
如92-93页,谈1924年国共合作之初,国共两党合组上海执行部事,前页称毛泽东等在谭平山配合下,“打入了上海执行部”,后页则称其“出任国民党上海执行部负责人胡汉民的秘书,工作异常投入”,甚至“因此遭到共产党同志的讥讽”。无论就行文逻辑,还是就史实本身,“打入”一词用在这里都属不当。
如228页,称红军二次进攻长沙城时,打了两周都无法攻破守军工事,“百无聊赖之际,红军甚至想到田单的火牛攻势”。作者在本书中两三度使用这个“百无聊赖”,都不妥贴。“百无聊赖”是实在无聊的意思,这里的意思其实是百般无柰的意思。
如442页,谈到当年学生运动时,提到中共推动学生运动,用的是“有意推波助澜”;提到国民党一次次镇压学生运动,则都用“处理不当”;提到国民党特务刺杀联大教授闻一多等人的事件,还使用了“政府特务热心过度”这种说法,那意思近乎肯定。
如483页,称高岗第一次自杀“未能成功”,“再次自杀,未再获救”。这里“未再获救”令人费解,意思是说他本来可以获救,却没有人救他?这样说有何根据?
如492页,称“中共借口财政负担太大,要求‘三个人的饭,五个人吃’”,被中共包下来的900万国民政府留用人员“非常能共体时艰”,“因为环顾周围,他们不难发现,中共确实有财政困难。尤其是中共自己的干部,根据补给制,仅能解决最基本的生活需要,比起他们,更辛苦万倍。”这里,“借口”两字显然多余。
如611页,称中共通过“五反”(即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窃国家资财、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总共榨取了约20亿美元的罚款,足够共军打韩战一年之用”。这里20亿美元之数未注明出处。1950-1956年中国总共欠苏联各种债务才13亿美元,一半为军火贷款[13],韩战一年战费如何要得了20亿美元?同时,笔者完全同意作者在此所得出的观点,即采取这种政治运动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实属错误,但“榨取”一词用在这里似乎也有一竹竿打翻一船人的嫌疑,毕竟向偷税漏税者罚款等不能说完全不当。
必须指出,总的说来,陈书的研究是客观平实的。这一点在上册表现得尤其明显。下册中值得推敲的遣词造句似乎多了一些,但1949年以后的中共史值得深入探讨和研究的问题也确实比1949年以前多得多。在长期受到意识形态的熏陶和影响之后,要使我们的历史学研究,特别是关系到近现代中国历史的研究真正学术化,使我们大多数研究者不仅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尤其是能够真正地摆脱情感的困扰,完全站在客观的立场上来看待历史上的一切,这大概不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唯其如此,坚持这样做,并且努力使之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规范,就更是必要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