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张学良晚年自己的话来说,他所以会去挑战苏联,是因为“那时,我不自量力,很想施展一下子”,“要想把东北的地位提高”。[5]以他当时年仅29岁,已成一方枭雄,且成就了易帜大业,颇受各方瞩目的情形,其雄心勃勃想要借机再度施展一下,并非不可想象。但说自己当时就是想要和苏联打一仗,而且立志要打胜,开始也打胜了,就离事实有些距离了。[6]其实,张学良当时所以挑战苏联,除了因为相信苏联远不及日本和易帜成功后“很想施展一下子”以外,还有些更复杂的原因。
这个时候二期北伐结束不久,南京国民政府正在试图消减军队数量,结果是群雄并起,原先并肩北伐的几个集团军,因不满蒋介石利用编遣会议排斥异己,或揭旗反蒋,或蠢蠢欲动。张学良显然相信,只有蒋介石为首南京国民政府才有担当中国中央政府的资格和统一中国的实力,东北易帜后必须仰赖于国家的统一和中央政府在外交上的权威性才能避免被日本所欺凌。故此时的张学良,只能选择与南京政府站在一起。而要想在反蒋势力暗中蠢动之时表明自己与南京同一立场,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南京在某些政策方面协调一致。
由于南京国民政府早已宣布对苏联绝交,这时又屡有情报显示有反蒋倾向的冯玉祥与苏联暗中勾结,而苏联的势力在北满地区又颇为活跃,这种情况无疑极易引起南京方面的猜忌。因此,乘着南京政府推行“革命外交”之际,对苏联发难,就成了向南京表明自身立场的一种极好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苏联在国际上较为孤立,以致默认了其父搜查苏联驻北京使馆行为等等,自然也就促成了张“不自量力”和看轻苏联,因而敢于动武的心理。对苏动武的藉口,自然是苏联坚不放手却又纠纷不断的其在东北的特殊权益。由于1924年中俄和奉俄条约签订以来,苏方一直没有严格地遵守条约的规定,而是通过各种办法使本应获得平等权力的中方的管理者几乎处于无权的地位,这种情况虽然早就引起东北当局的不满,虽几经交涉,却毫无结果。但是,东北当局与苏联方面几年来虽然纠纷不断,却并未因此发生过任何冲突[7]。由此可知,东北当局事后宣称,事情缘于北满俄人(即“白俄”分子)中这时有人向东北地方当局通风报信,声称苏联驻哈领事馆内即将秘密举行共产宣传大会,与会者多为中东路沿线苏联管理下各路站、工厂、商船局、煤油局、贸易局等机关或职工会负责人,其实不过是张学良这时为自己的行动所找的一个发难的理由罢了。
关于东北当局搜查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事件发生的具体情形,可以从
哈事发生后,苏联外交人民委员会远东司司长29日约见中国驻苏联大使馆代办夏维崧,口头提出严重抗议。南京政府外交部部长王正廷对此态度强硬。他一面去电东北,要张学良派干员将查获一切文件迅速秘密送至南京外交部,以凭会商办理,一面复电夏维崧要求后者拒绝接受苏方抗议。[10]但夏维崧得电后还没有来得及向苏方远东司转达,苏联代理外交人民委员加拉罕已经正式发出了措辞严厉的抗议函,要求中国政府“从速释放在领馆内被逮之人,发还被搜之公文及掠去之物件钱财。”同时通知中方:“因中国政府之行为已证实不愿并不知介意公认之国际公法,则苏联政府从今起对于驻莫中国代表处及其驻苏联领土上之各领馆,亦不问国际公法之拘束,而不承认其享有国际公法所赋之治外法权。”[11]
蒋介石这时在国内政治上最关心的是两个问题,一是如何成功地压制住正蠢蠢欲动的各个反蒋派别;一是如何牢牢地抓住像张学良这种封疆大吏,使之为己所用。就前者而言,蒋深信苏联唯恐中国不乱,必会支持共产党并利用反蒋派,对己不利,故反苏防苏是蒋的基本政策之一。就后者而言,蒋深喑以攘外促安内统一,用外争压抑内争的策略,故颇愿看到出现某种举国一致的对外冲突局面,从而不仅使张学良等非依靠南京不可,而且迫使其他异己势力屈服于举国对外的压力之下就范于南京的号令。因此,张学良反苏的举动,蒋不仅高度肯定,而且有意推动其采取更过激进的做法。其去电特别强调苏联、蒙古与冯玉祥的关系已查明属实,“东省与俄蒙毗连,关系极重”,自当“注意防范”。[12]当然,注意到苏联公开威胁不再承认中国驻苏各使领馆享有治外法权,却使南京外交部这时多少有点担心。王正廷4日电告张学良这一情况后,特别提出:“形势紧张,亟应妥善应付”,并询问张:若绝交,吉、黑沿边,以东省兵力能否足资防御,希即妥筹详细电复。[13]显然,张学良这时对此也还不以为意。他随即回电,态度轻松。电称:“服务地方,守土有责,奉安期间,自由集会,中央迭有禁令。兹苏驻哈领事馆,召集共党秘密开会,不但扰乱地方治安,且违背中俄协定,不得已将领事馆搜查。”[14]
进入6月初后,苏联方面在其国内找借口拘押华侨华商施以报复的同时,在中苏边境苏联一侧已在频繁调动军队,而中东铁路苏方员工亦先后开始以罢工等形式向东北当局表示抗议。张学良的反应,一是派兵增防边界地区,一是准备夺回中国本应享有的控制在苏联路局局长手中的中东路那一半管理权,不得已时不惜强行撤换局长。[15]张学良所以要紧接着采取这一措施,也是预先就有所策划的。因为,负责中东路权交涉的东省特区行政长官张景惠和中东铁路督办吕荣寰等早就忍无可忍,5月间即曾向张学良表达了他们的愤怒,同时提出了强行夺取管理权的主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