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蒋介石的话来说:“我校长教学生还没教得这样子严重。乃在宴会场中几百人的中间,把我一个国民革命军的领袖,又是中国民党里面的一个领袖,来给他一个外国顾问苏俄代表当奴隶一样教训,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止是欺负我个人,不止是压迫我一个人,你完全是欺负我们中国国民党,欺负我们中国人。我那里可以放过你!”[57](p.280)
“三·二
蒋介石刚一离开武汉,武汉地区的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领袖就大张旗鼓地发起了恢复党权运动,不仅高唱“打倒张静江”,挤走同情蒋的十一军军长、武汉卫戍司令陈铭枢,推动蒋之行营主任、总政治部主任邓演达以及孙科等人公开撰文,影射抨击蒋搞个人独裁,而且为根本消除蒋对党政的控制权,更决定抓住左派占优势的情势,于3月召开二届三中全会,重定党政军领导体制。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在中国,不仅政权要靠枪杆子来取得和维系,而且社会上的所谓阶级分化也远未达到他们所希望的那种程度。不要说中间阶层所占人口比例极大,就是共产党人最为重视的工人群众,政治上也与广州工人的情况不相上下,通常处于分散的甚至是分裂的状态,很多工人不仅不能为共产党人所掌握,甚至可能站到相反的立场上去。换句话来说,蒋介石未必会真的陷于孤立,其区别于共产党人的政策主张,这时不仅可以得到相当部分军人的支持,而且也同样会具有相当的社会基础和群众基础,足以与共产党人相抗衡。
在这方面,最典型的是蒋介石的军队所经过的江西、福建、安徽、浙江等省,社会中上阶层所表现出来的拥蒋热情。在这些地区,共产党人和左派国民党员通常都影响着相当一批工人群众,并掌握着省市一级的党部,但运动中出现的种种过激行为,却在倾向平和、渴望安定的社会中间阶层中间造成了很大的恐慌。蒋介石到来后,为抗拒共产党人和左派国民党人,往往会借助于本地倒戈的军事领袖,或选派政治上区别于激进派的亲信,另立党政机关,以控制地方。由于这些人明显地倾向于沿袭旧体制和旧秩序,因而自然会受到习惯于旧体制、旧秩序,而恐惧激进革命的社会中上阶层的欢迎。对于这些地方的工人、店员和农民群众,凡与共产党工会农会不合者,他们都会积极予以扶植。纵使找不到合适的扶植对象,他们也能够找到青红帮组织伪造工会团体与共产党人的工会组织相对抗。对此,蒋介石也并非一无所知。但已经习惯于用强力解决问题的他,也并不反对部下出于革命的目的而采取非常手段。结果,就出现了诸如总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这时在蒋的总部中所看到的那些让他倍感吃惊的情景:蒋对其亲信支持指使拥蒋的工人、店员,甚至是青红帮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击共产党人和左派分子领导的各地国民党党部、工会等机关团体,甚至大打出手,造成流血冲突等,常常是睁一眼闭一眼,时而默许,时而干脆就是变相鼓励。[59]
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蒋介石开始不择手段地来与跨党分子争夺地方和群众,是与他所感受到的权力失落的威胁程度密切关系的。直到1927年3月之前,一直跟着蒋工作的郭沫若虽然对蒋在个别地方工人运动问题上的处置手法心存疑问,却并未发现蒋有明显异常的表现。但在3月上旬之后,当蒋被迫同意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迁鄂,紧接着武汉又召开了旨在削弱其权力的二届三中全会,郭沫若才意外地发现蒋介石开始大踏步地转向了极端。很明显,蒋因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迁鄂而产生的权力失落感和政治恐惧感实在是太大了。他深信,如果这个时候再不采取断然措施,他所占有的那些省区,转眼间就会落到武汉中央的手掌心去。而丢掉这些地区,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本可能都没有了。如果他最终不得不向武汉中央臣服,不要说前此的一切可能功亏一篑,就连自己的政治生命都可能因之而结束了。困兽犹斗,有过“三·二
还在1927年2月下旬,即在蒋还没有下决心动手之前,他其实就已经不断地公开放话了。当时,他仅仅是受了鲍罗廷言语威胁的刺激。他公开警告说:不要试图让我走开,“总理在生的时候,我无论对那一个同志,或者有一句话与我不对,或者有一点得罪了我,我马上就要跑开。”“现在可不是了。如果我一走开的时候”,“中国革命根芽从此就要断绝了!”谁也不要想让我放弃责任,因为,“我只知道我是革命的,倘使有人要妨碍我的革命,反对我的革命,那我就要革他的命!”[60](p.124-125)注意到这种情况,武汉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坚持取消和限制蒋的权力,[21]其后果应当是可想而知的。
“四·一二”:血腥的开端
蒋介石打算与共产党人翻脸,当始于二届三中全会召开前夕。
另立中央,蒋必须握有足以号召全国的政治资本。在他看来,能否顺利拿下上海和南京这两大中心城市至为关键。因此,在上海、南京未夺取之前,蒋的态度仍旧犹豫不决,即使是对武汉中央的二届三中全会也没有敢于公开指责和否认。何应钦、蒋伯诚、顾祝同、潘宜之、杨虎等蒋之重要部属早就对共产党强烈不满,“以半年来之努力奋斗,其结果不过为造成共产党扰乱地方之基础”,谈起来“多激昂唏嘘”。但这时将领们多次对蒋提起此一不满,蒋却时而愤而应和,时而痛加训斥,让他们往往不知所措。何应钦就明确讲:对党务问题,非蒋自己拿定主张始有办法,他人都不敢十分表示自己的主张。因为蒋“屡次游移,且事后每由他人受过”。[10](p.310)但夺取南京刚有眉目,张静江就明白告诉邵元冲、蔡元培等人说:“介石对于与共产党分离事已具决心,南京定后,即当来宁共商应付”。[10](p.312)
在这个时候,蒋介石与共产党确已形同水火,再难相容。这里面除了他相信武汉中央种种做法的背后其实都是鲍罗廷和共产党人在起作用以外,他更担心的,还是共产党人随时可能采取行动冲击租界,引发外国干涉。北伐公开宣示的政治目标是反帝,而反帝的最直观的效果就是取消列强各国在中国的特权并收回租界。1927年1月北伐军胜利夺取湖北和江西后,直接导致的一个群众性自发反帝的行动,就是攻击并占据了汉口和九江的英国租界。蒋介石本人在1926年双十节时也曾发表过一个《敬告全国民众》书,雄心勃勃地宣告:北伐之使命,就是要完成总理遗志,“对内扫荡反革命之恶势力,使人民得解放而谋自治,对外代表国家利益,取消不平等条约”,收回治外法权,并取消租界,进而消灭帝国主义在中国之势力。[61]来到上海后,对外国人在中国的领土上陈兵列舰,耀武扬威,身为军人的他也十分厌恶。他到上海后曾多次对中外记者表示:“现在租界情况,实予人以难堪。”“外舰外兵一日不撤,中国人民的愤激就一日不能消灭。”[62](p.192,195,205)但是,蒋并不赞成武汉、九江夺取租界的做法。注意到汉浔事件后英、美、日、法各国政府全力保护其在上海利益的态度,把军事胜利视为一切之首的蒋介石,在对列强问题上不得不表现得格外小心谨慎,极力与列强各国政府的代表周旋应付,避免造成外力干涉的严重局面。而当他考虑到与武汉分庭抗礼和清除党内之共产党人之后,他就更是不能不关心失去苏援后,能否取得各国列强的同情与承认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蒋当然不能提出租界问题,甚至还要公开声明确保各国租界的安全,以取信于各国政府。[38](p.347-355)
这时的上海,谣言蜂起。特别是各个外国租界里躲避着大量从武汉、九江以及其他国民革命军占领区逃亡避祸而来的外国侨民和中国人,他们对于两湖、江西等地激烈的工农运动充满恐惧,生怕国民革命军占领上海后会重现汉口、九江下层民众冲击租界的情景,因而更是人心惶惶。鉴于自己在上海工人中的号召力,和共产国际执委会第七次扩大会议提出的要超越民主革命界限的要求,在上海的中共领导人这时也显得相当振奋,反复强调:我们党“已到夺取领导权的时期”,因此力主公开打出自己的旗帜。说“要在群众中宣传CP,或用公开代表形式,或指定同志在群众会议时故意问CP是什么,藉此宣传CP”。[63](p.338,348,369,374)既然要夺取领导权,上海共产党人自然要指挥总工会四处冲击国民党右派组织,并积极筹组上海特别市临时政府。结果,弄得“街市上共产党呼声很高”,人人都在打听CP,“很想晓得内幕”。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