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美军突然发动全线反击之后不久,毛泽东就隐约地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朝鲜战局前景的看法可能有些过于乐观了。他虽然拒绝了彭德怀关于利用联合国停战提议伪装停战的建议,但却第一次谈到了可以与美国进行谈判的问题。尽管,他所提到的谈判,未必与放弃赶走美国军队的目标相矛盾,但至少,他已经注意到,单纯依靠战争的方式,并不完全有利。毛在电报中估计:“敌人现在就指望夺回汉城-仁川一线以南汉江南岸的桥头阵地,并对汉江进行封锁,以便使汉城处于敌方炮兵火力的威胁之下,进而迫使我们停止军事行动和开始和谈。敌人想借此使中朝处于不利地位,对此,我们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但他同时肯定地说:“结束第四次战役之后,敌人有可能同我们就解决朝鲜问题进行和谈,那时再进行谈判将对中朝有利。”[25]
随着四次战役进行困难,在听取了彭德怀回京的汇报之后,毛泽东于3月1日第一次对与美军作战的严重困难有了较清醒的认识。他在这一天致电斯大林为志愿军被迫撤出汉城,退至三八线进行了辩护。他说:由于我在朝鲜境内运输线过长,没有空中掩护,30-40%的补充物资不能到达前线,再加上在朝鲜的9个军减员10余万人,3个军已无作战能力,在前线作战的6个军也因得不到补充和减员过大而难以抵抗美军进攻,因此,撤退到三八线不可避免。鉴于美军拥有火力上的强大优势,并能获得大量补充,他甚至坦率地承认:“朝鲜战争有长期化的可能,至少我应作两年的准备”。当然,用毛泽东的话来说,志愿军的作战目标并未改变,只不过“我军必须准备长期作战,以几年时间,消耗美国几十万人,使其知难而退,才能解决朝鲜。”[26]
斯大林还在美军进攻开始时,就特别表示希望不要放弃仁川和汉城。但毛泽东提出的困难,很大程度上是与苏联有关的。特别是空中掩护问题,更是与苏联的援助密切相关。为了鼓励中共中央把战争进行到底,在得到毛泽东的电报之后,斯大林接连做出了一系列决定。这包括进一步提供6000辆汽车,迅速帮助中国完成装备37个全副苏式武器的步兵师的任务,将原先设在中国东北安东地区的两个苏联歼击机师移到朝鲜境内的机场上去,再从苏联调拨一个大型歼击机师到安东地区去,接替原先那两个苏联歼击机师的空防任务;下令为在朝鲜修建几个机场提供金属跑道、高射炮和其他必需的物资;下令超出战斗师的编制,专门为进入朝鲜作战的每一个歼击飞行员配备10个后备的飞行员;无偿为中国提供372架最新型的米格-15喷气式歼击机,用以改装6个米格-9歼击机师。[27]不难看出,斯大林这时对支持志愿军继续作战倾注了相当高的热情。
既然相信志愿军的主要困难来自于运力薄弱、兵力不足,以及敌人在火力上占有优势,在得到斯大林许诺给予大力援助,再加37个步兵师的装备和其他重型武器已陆续到达,新开进的部队多已换上较先进的苏式装备,苏联火炮组建的4个炮兵师和4个高射炮师也陆续开入朝鲜,志愿军各种火炮的数量已增至6000多门,中共中央显然没有理由不把战争进行到底。因此,尽管毛泽东已经肯定朝鲜战争有长期化的可能,而中共中央这时的指示却提出,朝鲜战争还是应当“尽量争取短期”。用毛泽东的话来说就是:“能速胜则速胜,不能速胜则缓胜”。结果,毛泽东不仅决定要再打第五次战役,而且第五次战役的目标从开始时决定主要在三八线地区打击敌人,到后来又进一步发展到要打回三七线以南去了。
第四次战役的结果已经很不理想,战役4月21日刚刚结束,第五次战役马上就从4月22日开始打响了。战役发动不久,彭德怀就发现战场形势十分不利。不仅敌人掌握了志愿军的作战规律,而且利用其机械化程度高和火力强等优势,协同掩护,节节后撤,使志愿军无法发挥运动战的特长,几乎抓不住敌人。不得已,他急忙改变作战目标,毛泽东虽然没有发现情况异常,但也改以解放战争打蒋介石的例子,去电叮嘱彭德怀要积小胜为大胜,对美军每次的作战胃口不要太大,力求歼灭其一个营就够了。对战场的选择,也特别提出,出于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目的,仍要设法发挥我军运动战的特长,如果三八线以南敌人防线强固,不妨想办法把敌人引到北面来打,只须不让敌人占了平壤-元山一线就可以了。[28]但斯大林甚至连这种灵活的战法也不同意。他特别提醒毛泽东,切勿拿美军与蒋介石的军队来类比,他们没有蒋介石那样愚蠢。因此你们无论如何不能再向北退,不仅丢了平壤会严重影响北朝鲜人的士气,而且你们在前线后方也没有预先设置强固的防御工事,美国人很容易识破你们的计划,在向北推进时一道道地建立起自己的防线,一旦那样,志愿军转入进攻势必要付出巨大的牺牲。[29]
志愿军没有能够大踏步后退,但仍旧在美军的大举反击下全线被迫后撤约40公里。整个战役明显地再度受挫,且损失严重。不仅志愿军的战线这次未能向前伸延,反而比战役发动时平均后退了十几公里。特别是在战役第二阶段,有两个军的兵力被敌分割包围,险遭覆没。最后还是有一个整师,即第3兵团60军180师未能归还建制。仅此一个战役,志愿军就有1.7万人被俘,占了整个朝鲜战争中志愿军被俘人员的80%还多。
中苏两党关于停战问题的交涉
第四次,特别是第五次战役的失利,再清楚不过地显示出志愿军一时还没有力量把美国军队从朝鲜赶出去。要想照毛泽东所说,以几年时间,消耗美国几十万人,在事实上也不大可能。不仅北朝鲜和苏联不会同意,就是自己国家也难以保持如此长期的战争状态。正因为如此,5月下旬,第五次战役尚未结束,中共中央军委开始讨论前线局势时,就已经注意到,开战时的那些优势已经不复存在,要想实现统一朝鲜的战争目标,暂时也全无可能。面对这种情况,与会者已经提出应当力争在三八线上停下来的意见了。毛泽东显然已经注意到这样的意见。
6月2日,毛泽东得到通报称,美国前驻苏联大使凯南5月31日曾以私人身份会见了苏联驻联合国代表马立克,拐弯抹角地表示美国希望在联合国或是以其他方式与中国方面谈判结束朝鲜战争的办法。[30]显然,美国人虽然军事上取得了进展,但自身也有困难。毛泽东对此十分重视。当然,在6月4日给斯大林的电报里,他只字未提是否应当考虑停战的问题。他在说明了第五次战役的不利情况和火力太弱的现状之后,只是委婉地表示,目前形势下已不可能加速朝鲜战争的进程了,怕是必须准备打一场持久的消耗战,志愿军仍准备反击,但只能在三八线附近稳扎稳打。[31]
斯大林这时似乎不愿意看到中国人失去彻底战胜美国人的信心。他在5日给毛泽东的回电中说:“我同您一样认为,不应加快朝鲜战争,因为持久的战争第一能够使中国军队在实战中学习现代战争;第二将会动摇美国杜鲁门政府和打破美英军队的军事神话。”但他相信,志愿军目前遇到问题并不十分严重,只要按照目前计划在接近前沿的后方构筑强大的防御工事,加强敌后游击队的活动,进一步装备新的大炮和其他必需的武器,情况就会改善。他担心的反而是,几度后撤,志愿军的士气已经出现问题。“如果不准备和不实行对敌人的重大打击,消灭其三、四个师,就不可能消除这些不健康的情绪。”[32]
